(本文曾於四月時發表於九組論壇)
第一次見面的對話,絕對稱不上愉快,甚至可以算是有點吵起來了。聽到小學弟說自己的技術不差,榛名元希想的是好一個說大話的小鬼。接下來學弟的表現也的確就是個說大話的小鬼。
用了比平常更大的力道投球,看到學弟痛得抱著肚子,瘦弱的身體劇烈的發抖,不忍心的感覺卻只在心中短暫的一閃而過。這個捕手大概很快會哭著退出吧,這樣也好,榛名愉快的想。反正沒有捕手搭檔就不用上場比賽,不用比賽就沒有再次受傷的風險。身體受傷和心理受傷的風險都不會有。
沒想到這個捕手非常倔強,儘管總是傷痕累累,仍然日復一日的蹲在自己對面。有一天練習時,榛名無意之間和學弟的眼神對上,雖然只是一剎那,一心一意的注視著自己,並混雜些許憎恨、崇拜、渴望等複雜情緒的眼神,已足以讓榛名記得一輩子。
「喂,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阿部隆也。」
於是榛名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。
意識到在畢業前隆也都會是自己的捕手後,榛名開始產生興趣。從小因為球速遠比同年齡的人快,搭檔的捕手幾乎都是經驗豐富的前輩。除了秋丸以外,但是那傢伙在自己受傷後就遠遠逃開了。直到隆也當自己的捕手,榛名才第一次和一個後輩這麼密集的相處。
其實隆也的捕手技術在同年齡中算很強的了,也非常具有捕手的天份。雖然榛名以前沒有教導過別人也不會教人,但是偶而心血來潮提點隆也幾句,他總是能記住並反映在持續的進步。發現這點後榛名開始覺得這學弟還不錯。
而且有一個永遠跟著自己,永遠會在自己投球時蹲在對面接住的人,這種感覺真的挺不錯的。
時光飛逝,隆也的技術在嚴苛的訓練下進步神速,和榛名成為帶領戶田北邁向強隊的投補搭檔。同時榛名發現隆也並不像剛開始時給人沉默寡言的印象,隨著身高和球技的增長,隆也個性中強勢的一面逐漸顯露,常常責怪自己不良的控球力,在比賽中主導配球,有時連平常練習的瑣事都會碎碎唸。
學弟變的越來越不可愛了,榛名常常這麼想。唯一不變的是每次投球時看到對面的眼神,始終是同樣的專注且熾熱。
「你這麼不高興的話,以後就不要再接我的球啊!」在一次關於配球的爭執後,榛名脫口而出。說出口後就後悔了,但是卻又拉不下臉收回。於是榛名轉身想先讓自己冷靜一下,卻感覺到一隻手拉住自己的衣服。
「我…我會一直接元希前輩的球的。所以,請前輩不要再這樣說了。」
耳中聽到帶點鼻音的請求,榛名轉頭看到隆也的眼眶紅紅的,彷彿變回剛認識時那個瘦小的學弟。
其實隆也一直沒變嘛。
自從那次後榛名還是常常和隆也吵架,但是只要想到那天隆也的懇求,榛名就覺得隆也不會是真心的想吵架。跟隆也最常吵的除了控球力的問題之外,就是每天八十球的球數限制。榛名實在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吵的,成長期為了避免受傷訂這樣的規則也很合理,而且一開始就已經說清楚了,不知道隆也到底有什麼不滿。
隆也似乎不知道自己以前受傷退出國中球隊的事,榛名也不想解釋。或許隆也心中覺得除了控球力之外,自己的棒球能力都是最強的,所以才沒考慮可能受傷的事吧。維持這麼強悍的形象也好,榛名完全不想去講以前受傷的事,總覺得聽起來像是沒走出那時的陰影一樣。
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完全了解隆也。但是關東賽八強賽時,卻又變得好像不認識他。第一次看到隆也這麼低聲下氣的懇求他全力投球,竟然是為了這種穩輸的比賽。
在你心中,我只有很強的投手這樣的意義嗎?為什麼你從來不能體會我不希望受傷的想法呢?
八十球時剛好是滿壘,榛名跟以往一樣的走下球場,心中多少知道在這種時機離開有點過分。隆也這麼看重這場比賽,說不定會過來拉住他的衣服求他繼續投。如果隆也真的這樣懇求的話還要不要堅持八十球的限制呢?
榛名的胡思亂想並沒有成真,隆也仍然繼續待在球場上完成比賽。或許他並沒有那麼在意吧。但是比賽結束後走進廁所,榛名才知道自己錯了。
從沒看過這樣哭泣,這樣激動的隆也。
第二天榛名看到隆也時有點生氣,氣他昨天竟然敢抓著自己的衣領。雖然滿壘時下場的自己或許有點過分。但是隆也看到他時仍然跟以往一樣的打招呼,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不過有東西不一樣了,開始練習時榛名感覺到對面的眼神變了,同樣是注視著他,隆也眼中卻少了以往的專注,反而多了很多的 --- 疲憊。一種極度疲憊的感覺。
「我說你啊,如果身體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。」
「我沒有不舒服,請元希學長開始練習吧。」
幹麻逞強啊。榛名生氣的全力投球,就像剛認識那天時一樣全力朝隆也砸過去。不一樣的是現在的隆也準確的接住每一球。他沒逞強,的確沒有不舒服。
但是隆也看自己的眼神仍然是一樣的疲憊。從那天開始直到自己畢業都是如此。
畢業時戶田北舉辦一場歡送會,幾杯下肚後榛名開始找隆也,想找他說清楚。
「隆也…隆也在哪裡啊?有誰看到他嗎?」
「啊,隆也說他今天要陪弟弟練球,準備荒川的入隊測驗,所以不能來歡送會。」教練回答他。
「什麼啊,這是什麼理由。」榛名埋怨。找不到隆也他覺得很沒意思,一會兒後就找藉口離開了。
酒精的作用下讓榛名走了一條平常不會經過的道路,經過一個小公園。在那邊竟然巧合的看到隆也在公園裡,和一個跟他長得有點像的小男孩練球。原本想過去打招呼的,但是榛名看到隆也的眼神後愣住了。那是跟以往一樣充滿熱情和專注的眼神,沒有一絲疲憊。
本來以為隆也對棒球厭倦了,沒想到其實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啊,榛名想。
之後榛名畢業了,進入武藏野開始沒有隆也的棒球生活。秋丸回來了,球技還是一樣爛,嘴巴還是一樣不饒人。雖然很習慣跟秋丸伴嘴,但榛名偶而還是會想到以前跟隆也吵架的那段時光。
榛名有時會回到最後一次見到隆也,似乎也是唯一一次在球隊以外的地方見到隆也的那個公園,心中期待著什麼。直到有一次他遇到那天看到的小男孩。
「你是隆也的弟弟對吧。」
「是的。你是榛名學長吧,我常常聽哥哥說起你的事。」
「是嗎?他都說我什麼?」
「哥哥說學長很強,但是都不肯認真比賽。」
為什麼會是這樣的誤解啊,榛名感到很無奈。
「你哥他…快畢業了吧,決定去哪間學校了嗎?」
「他還沒決定,最近都在到處看,這週末他要去一間叫西浦的學校看球場。」
他有沒有考慮去武藏野呢?榛名心中這樣想,卻只說:「我走了,幫我跟你哥問好。」
「榛名學長,」看到榛名要離開,阿部瞬叫住他:「雖然還沒決定去哪間,但是我哥哥說,他絕對不會去武藏野第一。」
是這樣嗎?原來自己那麼討人厭啊。
在那之後榛名默默的決定,在下次見到隆也之前,努力過的很好,努力為了球隊認真比賽,努力成為不那麼討人厭的人。
這或許是唯一能做的一點補償吧。
再次見到隆也時,又快要夏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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